“请便。”阿咪说着马上走到睡房去,真是体贴礼貌,她不想听我说些什么。这很好,至少我不用尴尬,因为我得向健报到。
电话接通,健的声音:“你在什么地方?还不回来?佣人已经走了,孩子哭得要命!”
“我在同学家中。”我说:“你哄哄孩子,我马上回来。”
“美琪!做主妇务必是不能够太自由的,你要以家庭为重!”他重重地放下了电话。
我呆半晌,心里如压着块大石,头都抬不起来,眼泪便就在眼睛里打转,强忍了下去,做这种主妇,历尽艰辛,到头来还要受丈夫抢白,到底有什么好处?
刹那间我心灰意冷起来,低着头。
阿咪自房中出来,手中拿着一件衬衫一条裤子。
她说:“美琪,你不要介意,我先两天买了这套衣服,但是显然买大了,穿过一次之后,不适合,转赠你怎么样?”她说得这么温暖体贴,我只向她看一眼,泪水就忍不住汩汩地掉下来。
“美琪。”她把衣服放下,连忙替我来揩眼泪。
我哭诉:“我真厌倦了这种生活,我真的不能想像,如此一辈子过下去该怎么办。”
“美琪,我送你回去。”阿咪说:“来,别哭。”
“你也是女人,干吗要你送!”我说:“应该由我那丈夫来接我。”
“他要看住孩子!”阿咪温和的笑“他又没四双手。”
我冲口而出“那他为什么不去赚多一点钱,请个佣人,让我也松口气?”
阿咪在那里呆半晌,她说:“赚钱也不是你想像中的易,很难的,心理负担很重。维持一头家他肯负这个贞任,已经算是深爱你的。”
我吓一跳,她这番话说得一点神采也没有,好没志气。
我说:“我不相信,如果你要嫁这种平平庸庸的丈夫,随时可以的。”
“现在?现在太迟了,”她脸上很平静,坐下来抽一枝烟“现在我看不起这些男人,骑虎难下,只好自己捱着。”
“你怎么能算捱?”我说:“一份高薪的工作,人家都尊敬你,自由自在,目无下尘,多棒!”
她笑起来,不作答,按熄烟。
我说:“我真的要走了。”
“有空我们再联络。”她把那套衬衫裤子递给我。
“好的。”我说:“谢谢你。”
她送我到门口,叫了一部街车,替我关上车门。老实说,健从来没有这种礼貌,现在由阿眯表演起来,更觉得健对礼貌的无知与无能,我忽然觉得嫁得那么早是一个错误。于是在车子里板着一张脸。
到家小琪已经睡着在沙发上,健在吃罐头汤,看见我,眼睛抬一抬,一声不响,我也不去理他。
才六点钟,哪儿饿得这么厉害,平常也是七点开饭的,他就会恶形恶状的欺侮人。
我把小琪叫醒,让她喝了牛奶,替她洗澡,换衣服,再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收拾好。我的气消了一半,世界上大部份的女人,日子是这么过的,阿眯说得对,各人的命运不一样。每天要在家做多少工作,健是不会知道的,也不需要解释。
阿咪家的整洁,阿咪的生命是她自己的,阿咪单独住一层房子,她那张三尺半的床可以独眠也可以邀请朋友,妇运是什么?请看看阿咪。
我叹口气,像我这种女人,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,白白中学毕业,又再念了三年书,如今还不是落在小家庭中发呆?
我睡了。
第二天我计划了一下,想出去工作,至少赚来的薪水够佣人开销,我便有点存在价值,在外头工作,不会追不上时代。我决定找阿咪帮帮忙。
结婚以后,简直连一个朋友也没有。人家到我家来,我拿什么招呼他们?我出去见他们,一没有时间,二不够开销,三两年下来,什么朋友都不见了。
我对阿咪有种信心,她会听我的倾诉,她会替我分析,她不会取笑我。
她中午时分出来见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