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是一幅很大的油画。画面的
主体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盛开的苹果花田--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几乎要从画
框里溢出来。阳光穿过花枝洒落下来,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。画面的左侧有
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远方,小径两侧是青翠欲滴的草地,点缀着黄色的蒲公英和
紫色的矢车菊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约可见一座白色的小教堂,尖顶在阳光下泛
着柔和的光芒。
整幅画的色调温暖而明亮,以白色、浅粉、嫩绿和淡金色为主。笔触轻盈舒
展,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真与欢欣。风吹过花丛的姿态被捕捉得恰到好处,
让人感觉下一秒就会有花瓣飘落到自己肩上。
然而,如果仔细观察,会发现画面的某些区域笔触明显不一样。有些苹果花
开得同样灿烂,但花瓣的边缘略显僵硬,色彩的过渡也不如其他地方那般自然流
畅,留下了一些笨拙的痕迹,像是一个正在学画画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在填空。
清禾站在这幅画面前,看了很久。
张鹏在一旁等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了:『清禾,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嘛?
感觉平平无奇啊。而且我听说这幅画是作者死后他妻子帮着完成的,感觉水平太
一般了。』
清禾的目光没有从画上移开,声音放得很轻:『我知道这幅画,我在大学的
时候就看过它的照片。作者叫维克多·拉森,是个丹麦画家。三十岁那年,他被
确诊为胃癌晚期。得知消息之后他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,后来在家人和他妻子的
鼓励下,他重新拿起了画笔,开始画这幅作品。明明是生命最后时刻的作品,画
面里却没有任何阴郁和悲伤,反而明动欢快,充满了希望。』
她顿了顿:『只是他还没完成这幅作品就去世了。这幅画一直在他家里放了
五年,他妻子英格丽德每天看着这幅未完成的作品思念他。后来她决定自己帮丈
夫完成--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纺织厂女工,完全没有任何绘画经验。但她从零
开始,一点一点地学,几年之后,她用自己的方式填补了那些空白。虽然有些笨
拙,但很虔诚。』
张鹏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『原来是这样啊,还挺感人的。』
『这幅画我很喜欢,』清禾的声音轻而坚定,『我喜欢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,
也喜欢作者对待生命、对待死亡的豁达和坦然。知道自己的生命快结束了,画出
来的东西却全是阳光和花朵。这个才是真正的勇气。』
她的话音刚落,旁边传来张鹏抑扬顿挫的声音:
『死,不可怕,死是凉爽的夏夜,可让人无忧的安眠。』
清禾缓缓转过头,看了一眼张鹏。他居然还念起诗来了。
『哟,』清禾微微挑眉,『你还读海涅的诗呢?』
张鹏愣了一下,茫然地看着她:『啊?海涅是谁啊?』他挠了挠头,表情非
常真诚地困惑着,『这不是曹操说的嘛?』
那一刻,展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钟。
然后清禾深深地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叹得像是要把整个肺都排空。
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,自己今天多少是有点神经病了,跟张鹏这种半文盲讲那么
多干嘛。也许是刚刚张鹏一路上的表现,让她产生了他真的懂这些作品的错觉,
所以不自觉地跟他说了这么多心里话。现在想想,确实是自己对牛弹琴了。
张鹏今天确实是有了点文化--但不多就是了。而且看样子,他是被新三国
毒害了,连海涅的诗都能给按到曹操头上。
『怎么啦清禾,我脸上有东西吗?』张鹏还没反应过来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
脸。
『没事没事,只是--』清禾摇了摇头,实在不想说什么了,『你赢了。』
说完她转身就往下一幅作品走去,留下张鹏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『啊?』张鹏挠了挠他那顶羊毛卷,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。不过他也没纠结
太久,反正清禾没生气就好。他赶紧快走几步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