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啸而过,你沉浸在无垠的梦里,企图逃避,企图离开,企图抛弃掉一切烦恼。你穿红的毛衣,在纷飞的雪花里行走,一直到遇见一个女孩,她远远地站在那,仿佛是这个世界的出口。
你告诉她,你叫卓。
她不说话,等着你的倾诉。她的脸庞上有泪水划过的痕迹。
她说,你教我亲吻吧。
于是,你走过去吻她。凉凉的嘴唇贴在一起,如同两片雪花,融化了,再也看不见了。
41
我和卓,多年前就是这样认识的。
我们在一起,有一些快乐的时光。那时,卓常在周末的时候找我,他所读的学校每天下午4点多就放学了,到周末就更早了。而我在学校,仿佛地狱,每天都要补课,而且一直到晚上9点。他背着书包,在学校门口等我。然后我们一起晃荡回家。但,在我们之间,总是远远地隔出一段距离,仿佛是陌生人。
没人知道,这是我们秘密的盛放。如同夜晚盘踞在枝头的羞涩内敛的花朵,即使是猖獗,也无人看见。
喜欢卓的一切,他毛茸茸的头发以及暖和和的内心。我是如此明了,如同找到了自己的另外一半。我们从对方看到了自己。
那么小,我从未担心卓会从我身边消失,从未担心。
一转眼,冬天就走掉了,春天在一个夜晚的时候,忽然降临,我看见花开了。他闯进校园来。在临近上自习课的几分钟前。——那个春天的夜晚。空气中有花香在弥散。
卓。你说的:“出去走走。”
平缓的语气,没有疑问与祈使,只是很平缓的吐出了这句话,眼睛一直望着远处的天空,似乎那样子就很有诗意,于是我也望了望远处的天空,是被一片灯火映红的天,连绵起伏。
我说:“现在?“
“对。现在。”
我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,还有3分钟开始上晚自习。可我还是说:“走。”
你走在前面,我跟在你手面。我们是小心翼翼的,我真的不敢和你并列行走,即便是在黑夜,很黑很黑,我们专门挑拣黑暗的地方走,你觉得把我落下了,就会站在原地等我,就是这样,那个曲曲折折的夜晚,我们不停地走、走、走…一直到筋疲力尽。
感觉身体已经出了汗。
你终于凑过来,在很黑很黑的一个拐角,将我抱住,紧紧的,不说一句话,只有你的呼吸,不听地掠过我的额际,在我的面庞上横冲直撞。
可是,卓,你听见我说的那句话了吗?你听见了么?我对你说,我喜欢你。
你是如此沉默,在我们年少的逼仄的空间里,你牵了我的手,轻轻地说,若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,只是牵着你的手,只是牵手,就不再会觉得寂寞和孤单,可是,人总是要长大,要变成更加贪婪的样子。然后,我们在一蔟盛放的桃花树下站立。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不顾一切的痛楚盛放。粉红的,洁白的,淡黄的…这桃花,不要一点绿叶的陪衬和修饰,在早春的夜晚,如此喧闹,却又孤寂地绽开,——我知道没有人能够懂得它们,我只是知道,这连绵起伏盛开的桃花,除了在某个夜晚凛然开放,即便是羞涩,依旧要去面对,然后,在另一个夜晚,仓皇且颓然的零落。如同我们手中的青春,拿捏不住,匆匆而逝。
在破晓与月牙的交界,这些花全都困了,全都困了,它们闭上了眼睛,停止了盛大的舞蹈,是因为睡着了,所以,她们轻易地就暴露了自己的纯洁的美丽,却不曾注意,却不曾羞红了脸。
我对卓这样说。
卓说,那我们呢?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如桃花一样痛楚盛放,即使接下来就是凋零?
我们是两个太过寂寞的孩子。在接近凌晨的深夜,在大马路上摇摇晃晃。路过医院停尸房的门前,卓,你忽然停下来,低下头来寻找我的眼睛,问我,桑,你害怕鬼吗?我轻声说,怕。可是你笑了,你说,你也曾怕,在能记得的时光里,你记得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,所无法承受的恐惧,常常为了尽早摆脱黑夜的纠缠,而脱下脚下的拖鞋,拎在手里,快速飞跑。那样一个仓皇的少年的身影,早已消逝,沉浸在水底,再不能复生。我感觉到,黑暗中,你拉住我的手,又紧了一些。他问我,还怕吗?——这个纯良的男孩,有着明亮又忧伤的笑容,有凛然而柔软的眼眸,他干净健康的形象维持着我内心温盈的美好,他真的就像一个小王子,我们在一起,是为了彼此照顾和取暖。——我说,卓,这样就好了,再拉紧一点,我就不会把你弄丢。只要我们在一起,我就什么都不怕了。卓,然后你就笑了一下,你穿白色衬衫,春天夜晚还是凉的,晚露打湿了你的衬衫,你一定是有点冷,所以才会瑟缩着肩膀,凝视我,然后你慢慢地说,在一扇掉了油漆的门前,在烙满旧日时光的门前,你说:桑。现在我再也不害怕了。因为外公就躺在那里。我的亲人就在那里。我一点都不惧怕死亡。甚至对它有了一点亲密的感觉。你转过身,指了指那扇紧紧关闭的门。我闻到了死亡的冰冷的气息。你又把我拉紧一些,呆了一会,你说,我们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