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生活成为我们的摹仿蓝本,我们非常兴奋,因为摹仿有时候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,我们享受着摹仿,在欢快的摹仿中打发时间。
马延龄在画板上飞快地画着,他用铅笔画速写,速度快得惊人。有时候,一张画一挥而就,简单的几笔已经完成。有时候,又特别地精雕细刻,同一张画要反复无数遍。当大家的姿势有些僵化的时候,他便停下笔来,笑着让我们随便说些什么:
“这天气真热,小双,你的胳膊挡住大双了。”
马延龄的一对双胞胎儿子比我大两岁,他们和木木一样,在当时绝对崇拜张小燕,绝对听张小燕的话,对张小燕的指示言听计从。
“那孩子叫什么的,别动,就这样,”马延龄一边画,一边笑着说“别紧张呀,对,这样就很好。”
马延龄不时地将笔举在半空中,对着我们比画,测算大小比例。张小燕像一个严格的监工一样,不许我们这样,不许我们那样。一旦谁调皮捣蛋,她立刻就亮出她的杀手锏:
“都老实一点,谁要是不听话,立刻给我滚回家。”
为了不影响马延龄的工作,在漫长的绘画过程中,张小燕不允许我们过去看他画了些什么,画得怎么样。差不多有半个月的时间,我们几乎天天都是马延龄的模特,摆了无数个做作的造型姿势。很快,马延龄从自己的这些速写里面,挑出一部分整理加工,画成了巨幅的连环画“红小鬼系列”像大字报一样糊在墙上。这些画几乎立刻在戏校大院里引起了轰动,影响迅速传到了社会上,在接下来的一些日子里,前来参观的人源源不断,其火爆程度让马延龄终身难忘。这组“红小鬼的故事”是他真正意义的成名作,二十多年以后,马延龄在纽约举行自己的戏剧人物脸谱画展,接受当地媒体采访,曾经十分动情地回忆起这段往事,他耿耿于怀,说人们通常都喜欢把文化大革命比喻成文化的沙漠,可是他当年画的那组红小鬼系列,对于他个人来说,却是地地道道的一片绿洲。马延龄后来的一切成就,都源于最初的这组连环画。
红小鬼系列给马延龄带来了种种好处,因为这组画的影响,以后每遇到什么重大节日,他都被上级领导借调出去突击宣传画。绘画的才能不但让他躲过了运动的冲击,躲过了红卫兵小将的批斗,而且赢得了张小燕的芳心。张小燕在那一阵似乎突然长大了,在这之前,她永远是个单纯的孩子王,学习成绩永远不好,反应迟钝,总是和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孩子在一起玩。她是个老牌的留级生,在五年级和初一这个时期,各留过一级。虽然在孩子中有着不错的威望,然而在成年人的眼里,张小燕不管怎么说,都是个大脑有点问题的女孩。她看上去很聪明,真正读起书来笨得要死,看上去十分机灵,一些简单的事情老是想不明白。现在,张小燕突然成熟了,她开始陷入深思,开始动不动就脸红。
马延龄后来在画界站稳了脚跟,他的戏剧人物脸谱独树一帜,很受西方媒体的欢迎。当年写实风格的红小鬼系列,充其量不过是展现了他素描方面的才华。写实并不是马延龄所擅长,投身于戏剧人物脸谱之前,他的画中只要出现女孩子的形象,必定可以见到张小燕的蛛丝马迹。有一种说法言之确凿,说马延龄所以要改画戏剧人物脸谱,只是想摆脱张小燕的阴影。张小燕的阴影挥之不去,对于马延龄来说,摆脱她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。张小燕曾打开了他生活中最光辉的一页,带来了无数灵感,也留下了最可怕的噩梦。张小燕是雨后树林里长出来的蘑菇,色彩斑斓,然而鲜艳好看的东西,却可能有毒,有剧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