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知的是，原先是什么东西使我写了个东西。”托斯上想起来了：她象一个放在草篮里的孩，顺漂到了他的床边。是的，他因此才拿起了那本书，追随那些罗慕路斯、西以及俄狄浦斯的故事。现在，她又与他在一起了，他看见她用红巾把乌鸦包起来拥在前。她的幻象使他平静下来，似乎在告诉他，特丽莎还活着，与他住在同一座城市里，其他什么都是无所谓的。

“签字是你的责任。”他儿于几乎是在恳求。

“你不站在受迫害的一边吗？”他儿补充说。托斯突然明白了，他们所演的这一幕中，要害所在不是政治犯的赦免，而是他与儿的关系。他签字，他们的命运就联系在一起了，托斯多多少少得尽责地与他友好；不签字呢，他们的关系就会象以前一样不存在。不取决于儿的意志也不取决于他的意志，儿会因为他的懦弱而拒绝承认他。他在一棋场败局的境地，—无法回避对方的将军，将被迫放弃这一局。他签与不签都没有丝毫区别。这对他的生活或者对那些政治犯们，都不能改变什么。

从孩童时代起，托斯就把“拯救”这个词与一样东西相联系，只与这一样东西相联系：医药。文章如何能够救人？这两个人极力要使他接受的，就是要把他整个一生归结为单是一个关于俄狄浦斯的小小观，甚至归结得更少一些：冲著当局吐一个简单的字“不！”

那手臂如同见了鬼。即使那是你自己的、心的手臂，它接你的可能想必会使你魂飞魄散！

托斯把视线从儿的嘴上拉开，努力想投向那编辑。他有些恼怒了，象是跟他们争辩起来：“但这统统是误解！善恶的分野彻底给搞混了。我也不是存心要惩罚什么人。惩罚那些不知自己了什么的人是野蛮的，而俄狄浦斯的神话是的，但把它成这个样…”他有很多话要说，但突然记起这地方也许安装了窃听。他没有丝毫野心要让未来的历史学家们来广征博引，只害怕被警察局寻章摘句。这不正是他们要从他这儿得到的么？不正是对那篇文章的谴责吗？他不愿意把这一思想从自己嘴里喂给他们。除此之外，他还知在这个国家里，任何时候都可能把任何人的任何事拿去广播。他闭了嘴。

“也许它救了人，也许它没有，”他说（声音仍是冷冷的，虽然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）“但作为一个医生，我知我救过几条命。”

这回是编辑打破了沉默：“我懂了。我毕竟也不喜那惩罚观念。”他笑着补充“我们不是为了惩罚而呼吁惩罚，是要用惩罚来消灭惩罚。”

“我知。”托斯说。几秒钟之后，他可能就要一件很尚的事，却是完全、绝对毫无用的事（因为这不能帮助政治犯），还是一件使他不兴的事（因为这是那两个人压着他的）。

为什么竟然去想什么签还是不签？他的一切决定都只能有一个准则：就是不能任何伤害她的事。托斯救不了政治犯，但能使特丽莎幸福。他甚至并不能真正到那一。但如果他在请愿书上签名，可以确信，密探们会更多地去光顾她，她的手就会颤抖得更加厉害。

“我想知，是什么东西使你改变了主意。”编辑说。

“拿来吧。”他接过那张纸。

似乎是要报偿他的决定，编辑说：“你写的那篇俄狄浦斯的文章真是妙。”

他知，他的话是不能被理解的，但能使他玩味无穷。他到一突如其来、毫无预料的陶醉之向他袭来。当年他严肃地向妻宣布再不希望见到她和儿时，就有这相同的黑阔醉。他送掉那封意昧着断送自己医学事业的文章时，就有这相同的黑陶醉。他不能肯定自已是否对了，但能肯定他了自己愿意的事。

托斯从孩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嘴，心想，看着自己的嘴结结是多么奇怪。

“你知，你写得最好的，是什么吗？”孩继续说，而托斯只能看到他说话付的努力。“你对妥协的拒绝，你那些，我们都已开始失去了的，善恶分明。我们一儿都不知，内疚意昧着什么。杀人犯的借，是母亲不他们。可是，你突然来说：没有什么借。没有人的灵魂和良心，比俄狄浦斯，更纯洁，他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，就自己惩罚了自已。”

“把一只半死的乌鸦从地里挖来，比给主席的请愿书重要得多。”他说。

编辑的赞许使他兴，但儿于的比喻使他到不自然而且不适当：“不幸得很，受害者就我一个，”他说“多亏了这些思想，我再也不能给我的病人手术了。”话语听起来很冷，甚至有敌意。

儿把笔递给他，又加上一句：“有些思想，象炸弹一样有力。”

责任？他儿向他提起责任？这是任何人能向他使用的最糟糕的字！再一次，特丽莎的幻影又浮现在他的前。他记起特丽莎用手臂抱着那只乌鸦，记起她前天曾被一位密探勾引，记起她的手又开始颤抖。她老了，她是他的一切。她，六个偶然的产；她，那位主治大夫坐骨神经痛带来的果实；她，他所有“非如此不可”的对立面——是他唯一关心的东西。

又沉默了下来。托斯的儿打破沉默：“思想，也能拯救命。”

编辑显然是希望缓和这不协调的语气，带有歉意地说：“可是，想想吧，你的文章拯救了所有的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