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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梭记下阙1(2/4)

他们终于不再探讨亏欠的问题,苏迪亚不想为难她,转换了话题:“你收集贝壳有些日了,那么…在你的脑中,已经充满许多人的记忆了?”

“不知为何,留存在每个人记忆的,几乎都是痛苦。”

“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,的确很重要。”

但不怎么说,他还是知迟的秘密。这真是一个令他震惊的秘密,听得他瞠目结。苏迪亚迷惑地问:“可是大海里有无穷无尽的贝壳,你就算穷尽一生也打捞不完;何况你打捞上来这么多的贝壳,又怎么知哪枚贝壳里的记忆是你丢失的呢?”

苏迪亚见到迟的时候,迟已经双目失明,睛上有令人害怕的血痂——很怕见光,在日光底下站不久时,双就会涌。她神情古怪,时而哀怨,时而躁狂,有时看起来很柔弱,转瞬间却又变得十分刚烈。苏迪亚收留下她,她每日去海边捡拾贝壳,有时收获甚微,她便独自乘船海打捞。捧着贝壳归来的迟,睛里总有些平日里从未见到过的神采。至于她拿着贝壳回到她那半间狭促的房间里究竟了什么,苏迪亚一无所知。

“所以要把这些贝壳中的记忆都我的脑。”迟决绝地说

睛是被迟自己瞎的。苏迪亚后来才知。视觉一直妨碍着她,前的光像火焰一样窜,令潜心钻研贝壳的她方寸大。她用布蒙住睛、封严房间,都没有办法将光完全隔绝。她需要一更密闭的屏障。

他是郑和船队中的一名海员。船队遇难后,他一个人落到这个小岛。岛上有个来人的落,男人穿着裙,但很凶猛。女人对他很好,给他野果和糕饼吃。总来说,这里的人们都是慵懒的。他后来决定留下来是因为小岛实在非常安静,气候也不错,在季到来的时候,周遭的环境颇有几分中国江南的味

“怪不得你夜晚总是从噩梦中惊醒。”

“也许。”

“值得吗,就为了那个男人的一句话?那也许只是他的借。他是人,又是首领,又怎么会和一个华族女生活在一起?你难想不明白吗?”

他是在跟当地女人学酿酒的时候,和那个叫的姑娘搞在一起的。她是典型的巫族人,塌鼻梁,大阔嘴,材丰满。他和她好了之后,就住到了她的家里。她的父母不甚喜他,因为他不会打猎,也不信仰伊斯兰教。他被带到山上学习猎杀动,又被带到寺庙参加仪式。他不太会说来语,没有人与他说华语,于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。

疯婆婆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,又是为什么这样专注于它,迟无法知。她凭借取贝壳里的记忆为生竟也活了这么多年,记忆是最神奇的滋养。

“是的。”

二人陷沉默。苏迪亚明白,迟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去很远,任何的呼唤她都听不见了。她现在只是需要帮助,当她一天比一天疲倦和虚弱的时候。

“你努力上几年,十几年甚至更久,那时方知是他亏欠于你,又有什么用呢?难你穷尽一生只是为了要这样一个答案吗?这个答案如此重要吗?”

苏迪亚很明白,如果不是因为双失明之后,海打捞贝壳以及打磨清洗它们变成了很难的事,迟是决不会将她的秘密告诉自己的。

善良的佛教徒决心全心全意帮助迟,找寻那枚藏有她记忆的贝壳——虽然这听起来是一件多么荒诞的事。

苏迪亚怔怔地看着迟,良久才说:“你疯了吗?一个人的脑怎么能容得下如此多的记忆呢?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。”

苏迪亚非常喜迟那副痴迷的样——迷蒙的睛,咬的嘴,还有那永不气馁的小下——虽然这痴迷与自己并无关联,而是牵系在遥远之一个甚至毫无察觉的男人上。

迟将自己关在封闭的房间里,无数次抚摸她的贝壳。红宝螺、赤旋螺、三彩捻螺、玫瑰千手螺…她小心翼翼地用刻刀去掉附生在贝壳表面的珊瑚虫和海藻松散,然后一遍遍冲洗,长时间地浸泡…一枚清除净的贝壳,表面光,纹棱楚楚,手指抚过时,宛如琴弦拨动,奏悦耳的音符。迟闭目倾听,只觉前闪过一亮光,破一条甬,狭长而邃。探走下去,只觉得每一步都有幢幢的回声,有滴石穿的声音,有万开的声音,有笑,有啼哭,她的手指越拨越快,仿佛怎么也无法停歇下来。她获得的记忆通常并不完整,有时是从童年的某一日忽然,有时是从少年时,有时已经结婚生,有时甚至垂暮矣矣。然而一旦,绝无中途退的可能。记忆的力量无比大,像盘一样将人在上面。除非走到记忆的末端,不然没有办法脱离这段记忆。

苏迪亚走到迟面前,伸手抚摸她的额。这苍白而空旷的额,就像大海中央冰冷的礁石默默地经受着海狼剧烈地拍打,纹丝不动。迟有些恍惚,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,是的,是骆驼在抚摸她的额。男人们似乎都喜她的额,饱满、装满故事的额。她觉到面前这男孩唐突的气息,她轻轻躲闪开他的手。

拉着她在记忆的甬里穿行时,迟哭了起来。她终于知怎样才能找到记忆,这近乎于无望的希望令她悲喜集。

“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迟痛苦地摇

苏迪亚到难堪,他转过去,问:“那些记忆都是怎样的呢?”

“我明白。但只要有一线希望,我也想试一试。现在,我丢失了这段属于我们两个的记忆,是我亏欠于他的,但若找到记忆,他仍不肯要我,便是他亏欠于我了。”

他偷偷在他和的房间里摆了妈祖像。生育的时候难产,他在妈祖像前跪了一夜,但她还是死去了。

铁针在火上烧,她坐在火堆前发愣。火将铁针烤得通红,火苗在针上翻

“这是多么愚蠢的办法,相信除了你,再不会有人愿意尝试的。”

但我们必须相信那些渺茫的事,它们是遥远又绮丽的仙境,它们是残弱又明亮的火。苏迪亚这样对自己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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