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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梭记上阙(6/6)

她惊恐地摇头。

他失望至极,很快便疲惫地睡了过去。这样的夜晚,春迟很久都不能入睡。不安一点点啃噬着她,使她觉得自己仿佛就要被丢弃了。而她所能做的,惟有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熟睡的男人。

可是七日后,她便失去了他。

他只在晚饭烤野兔的时候对她说:你应学会捕野兔,知道怎么把它们弄熟。

他的神情肃穆,她怯怯地问:“你不想再捕给我吃了吗?”

“日后我不在了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骆驼忽然说。

春迟猝不及防,眼眶中陡然漾满了泪水。她伏在他的脚下,颤声问道:

“你要丢下我不管吗?”

“我在岛上住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打捞到我几个兄弟的尸体。我不能再等下去,现在必须离开这里了。”

“不能带我一起走吗?”

“我生活在部落里,你是华人女子,不可能住到我们那里去。”男人的言语之间带着对中国女子的轻视,字字坚利,犹如凿钉。她被刺得一阵心疼。

彼时春迟还不懂得人对于中国人的歧视,但已在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不屑。
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去哪里呢?难道你要我再回到难民营,和那些歌女一起到船上去卖艺、讨生活吗?”

“我没有想过这个。”他冷冷地回答。

“你希望看到我在船上卖唱,讨别的男人欢心吗?”

“你们华人女子不都是如此吗?”

春迟心中一阵锥痛。她点点头,凄然一笑:“不错。除非如此,不然也没有别的活路。”

那一刻,坐在烧着三根火把的残破小屋中间,隔着房檐上垂下的棕榈枝(这简陋的屋子敌不过风吹日晒,怕是支撑不了几日了),泪眼婆娑地望见大海,春迟已经知道了事情最后的结果。她跪在他的脚下,一遍遍乞求他带走自己,哪怕做最卑贱的奴婢,她也愿意。

他也许最后一次把她揽在怀里,抚摸她的脸颊,吸吮她的眼泪,可是她都不记得了。她哭累了,在他身上睡着了。直至睡熟,双手仍旧紧紧握着他不放。

次日骆驼坐船离开。那几个每日陪他搬运尸体的男子已将船泊在岸边,等候着他们的首领。春迟追至岸边,抓着他的衣襟,不肯让他离去。

船要开了,她仍是不走,纠缠着他,神情恍惚。男人们变得不耐烦,凶悍地将她和他们的首领分开。他们架着她,一直到船旁边,威胁她如果不自己下船去就将她推到水里。她毫不理会他们的威吓,目光绕开他们,直直地望着骆驼。她总是想,他看着她这副样子,大概也会不忍心的。可是他放任男人们将她往水里推。她站在船上,失魂落魄地摇摆了两下,就摔在水里。

她沉进水里,呛了两口水,很快又浮出水面。她扒住船沿,仰起头,仍旧死死地盯着骆驼。一串串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,蒙住了她的脸。她用手抹了一下,不让凝视他的视线被阻隔。

“为什么要抛下我?”她心里空得只剩下这一句话了。

骆驼看着她,终于俯下身子,一字一句地对她说:

“因为你把从前的事都忘了。我待你的好,我们有过的好时光,你都不记得了。这在我看来是不能原谅的事。我们不可能回到起点,把所有以前的事都重新做一次。现在你明白了吧?”

现在她明白了,他抛弃她是对她的一种惩罚,因她的遗忘。

他们对视,骆驼忽然变得很慈祥。他从怀里掏出替她保管的那柄较为小巧的短刀,将它重新套在她的脖子上:

“你去吧,好好想想从前的事;待你记起那些,再带着短刀来找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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