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二十三号,睿华一个人在宿舍门口等皓廷来接她,从中午到晚上。
“他爱篮球胜过任何东西,为了篮球,他赔上命也觉得不打紧。”
睿华在电话里伤心地说着,这天她一共打了六通电话到宿舍里来。很不幸的,六通都是我接的。“我让她等了十七次,一共五十九个小时。”
皓廷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上抱着篮球,在只有摄氏十三度左右的寒冬里,滴着汗,也低着头说着。
你说他不在乎睿华吗?
我想不尽然,因为他连十七次,五十九个小时都记得很清楚,只是他无法摆脱对篮球的热爱罢了。
(3)
生命中,每一个曾经出现的人对我们来说都意义深远,只是怕你没发现。
那个时候,我们才大一。
大一这两个字对我们来说,是一个很尴尬的名词。我们不敢说自己是大学生,因为高中时期的日子才刚过去,太多的青春印象与时间留下的味道都是朱笔黑墨染云宣的深刻,所以我们都认为自己是实习者,实习着所谓的大学生活。
一间寝室住四个人,除了阿居、皓廷跟我之外,还有一个哲学系的老同学。
为什么会称呼他为老同学?因为他大我们四岁,服完兵役又当了一年的业务员之后,才决定奋发向上考大学。
老同学的名字叫作孙亚勋,是屏东林边人。他说他是家中的长孙,爷爷奶奶很高兴,坚持要替他取名字,两个老人家还跑到附近的国小去请教校长,问一个小孩子该取什么样的名字才能为孙家带来蓬勃之气,结果他这辈子第一个名字,叫作“孙满堂”,笑翻了我跟皓廷、阿居三个人。
后来陆陆续续,孙家一直有小婴儿诞生,有点惊人的是,亚勋的三舅妈一口气替孙家生了三胞胎,孙爷爷孙奶奶见情况不对,赶紧去把“孙满堂”这个名字改掉,在亚勋用了“满堂”这个名字五年多之后。但有些事情邪门得紧,在亚勋改名字之后,他的小舅妈很不幸地流产了。
亚勋退伍之后,一个人到台中卖起了车子,当时景气不算差,亚勋也存了一笔钱。有一天,亚勋认识了一位补习班职员,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,在走进他的公司没多久,就订下了一部新车,而且相当潇洒地要亚勋在交办事项结束、牌照领完之后,把车开到补习班去交给她。
“她真是帅呆了!第一眼就深深地吸引住我。”亚勋说这句话时,眼中闪着光芒。
就因为这样,亚勋天天骑着他的伟士牌,故意到她公司附近的快餐店吃午饭。后来更是很干脆地辞掉业务工作,到她的补习班去补习。
“她跟我打赌,如果我可以考上国立大学,她就愿意开始跟我约会。”亚勋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中还是闪着光芒。“所以,我可以考上这里,是她给我的动力。”
“那你跟她有开始约会吗?”
“有,我们交往了三个多礼拜。”
“三个多礼拜?!”我跟皓廷、阿居三个人同时惊呼,这样的时间真是短得让人惊讶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她一点都不喜欢我,跟我在一起,只是因为寂寞。”
我没有谈过恋爱,所以我不明白因为寂寞而跟另一个人恋爱的感觉到底像什么。
我很用心地在揣摩,如果我是因为寂寞而去跟一个女孩子相处,那大概就像我的家教学生一样吧。
我的家教学生是个功课很好的女孩子,因为父母亲都忙于工作,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里,所以请我去陪她做功课。而她才高一。
她叫做周妤萍,通常我都叫她妤萍。她不太会跟我说话,课业上也没什么问题。
虽然偶尔会拿个题目来问我,但总是在我讲解不到一半的时候,她就会说一声“我会了”,然后又埋首在她的题目中。
如果我因为寂寞而恋爱,那大概就像妤萍因为一个人在家太无聊,所以请我陪伴她一样吧。
时间辗转,一个学期就快要过去了。
我们之间最快陷入爱情里的皓廷,在学期结束前的几个礼拜失去了睿华。
那一阵子,皓廷总是最晚回到寝室的人,却也是最早离开的。
亚勋知道皓廷为什么难过,几次想跟皓廷聊聊天,但皓廷总是对他笑一笑,说了声谢谢,就背起背包、带着篮球,很快地离开我们的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