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里握着那张发票，她像是生怕幸福会从松开的指溜走似的，很快地转离开，消失在人群里。就跟一年前开幕那天的情景一模一样。

墙上的时钟指着午夜零，我想象着黎这个城市，此刻正是下午五，光如瀑般倾倒在蓬杜中心旁边的史特拉汶斯基广场，那个我曾经独自消磨过许多周末午后的地方。

当初赵曼云是为了跟一个法国男人在一起，才持和我分手的。没想到伤心到失魂落魄的我，一接到赵曼云从黎打来哀求我的电话，却一声不响地辞去捷运面包店店长的工作，悄悄收拾行远赴黎。

与其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徒步，会让我释放情的忧伤；不如说周末我真的不愿意待在赵曼云的店里，看着她的法国男友来和她亲的样，那真会令我抓狂。可是我却必须遵照我和赵曼云的协议，在为期一年的合约期间内，故作平静状。

这都要责怪黎这个城市，浪漫得令人失去理智，天真得令人忘了愚蠢，这些对于三十几岁的男人来说，真是一件不堪的事。

“小…”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，实在太不可思议了。“这是不是你的发票及零钱？”我拿平平整整躺在收银机屉里的那个透明塑胶袋，取发票及零钱供她检视。

我的手下开启收银机的键，收银机“当！”地一声将屉弹来。我心里浮现一个奇怪的念——“这一年你到哪儿去了？”、“而我，这一年我又到哪儿去了？”

谢天谢地，寤寐之间，我梦到的不是赵曼云。同样要谢老天，或拜托老天的，是另一个麻烦——我竟梦到那个穿灰短裙、红短外的女。

我看见，她，哭了！

我竟望着赵曼云会为了我的付而动，回心转意重新选择我，放弃那个英俊到连男人看了都要心动的法国男友。多多少少，也是男人好勇斗狠的心态作祟吧！我天真地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在最后一秒搏回一城。

为了让工作赶快步上正轨，我选择上全时段的班，从早上六半上班到晚上十下班，把自己得很累，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自己胡思想，没想到她的现和离开，再度搅我原本就已经很恍惚的心情。

从前在作文簿上写“光似箭”回想起待在黎那十二个月，光只是着来、冷着去的一杯咖啡。的香醇和冷的苦涩，都在一瞬之间。

情而凄凉的乐声，又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，此刻镭唱盘泻电影“里斯本故事”中女歌手多情而悲伤的心情。她要和她的男人分开了，后会无期。而现实生活中，我和我的女人分开了，同样地不能再见面。

她为什么哭呢？就为了那一包被完完整整保好的发票和零钱吗？

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分手之后，如果还能像我和赵曼云这样相得像多年老友，那只有两可能——他们其中有一个人从来不曾真心过，或者其中有一个人永远都在默默付、不计后果。

我听见最后一班捷运驶离站台的声音。捷运载走了她，也载走了人生里谜样的一天。

“啊！果然还在。”

关上门，脱去衣服，我痛快冲了澡，在单公寓里，起从IKEA买回来的烛光，选了“里斯本故事”的电影原声带CD播放。

人在饥饿的夜里，特别脆弱。烛光和音乐，只会助长凄凉。

后还记得要来索回她的零钱及发票；更不可置信的是，经过三百多天，她的零钱及发票竟还原封不动躺在那儿。

我骑着机车回到位于市郊的居所，天空下起一阵雨，我全透，只好放弃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“吉野家”买日式便当的念。我开始认真考虑，以后应该改搭捷运上下班。

要不了多久的时间，我就明白，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伟大的情——原来，我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去黎帮赵曼云完成她的梦想，而是想去为自己了一桩垂死前挣扎的心愿，想要挽回她的心。

如果坐趟地铁往圣杰曼德佩区走去，安静地在“神咖啡馆”度过傍晚，或者经过龙街三十号小说家雨果的故居，都是很适合我的一选择。

她惊讶的神，完全不可置信的表情。她仔细看了发票一，应该是在对日期或金额，然后一连串地说：“谢谢！谢谢！谢谢！谢谢！”她像是用乞怜的光及动的语气，对我磕了一百个一样，认真地频频谢。

我想，我是后者；但是，我宁愿是前者。

我打开电脑，接起e-Phone，忍不住想要打电话给赵曼云，哪怕只是断断续续听见她失真的声音…后来，我没有。我转上情网站，看了一夜的图片，直到属于男人的冲动，狂地倾泻在黎明将至的夜幕前，才失魂落魄地就寝。

朋友们若知我辞去台北的工作，专程跑到黎去帮赵曼云开Cafe、，并且担任面包房的师傅，他们一定会认为我疯了。

而我，又是为了什么哭呢？是叹自己这一年来漂泊的情无人能知、无人能诉吗？

不知怎么地，是什么线索牵动着我和她的命运吗？见到她哭，我也好想跟着她哭。

在此之前，我只知黎有铁塔而已。之后，我知黎除了铁塔之外，还有情的沧桑与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