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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蠢蠢无爱纪动(2/2)

四月的手轻轻地抓住前面光亮的银扶手,似乎百无聊赖,心底却无比清醒地警惕思考。搭坐一班车的缘分,小时候,她从一本书上读到,"同舟共渡,且要修得三生缘",可是,这福分来之不易,珍惜却更加不易——同一个幼儿园,同一个学校,同一个单位,同一条路,某次机缘凑成的相遇,都如此短暂。警惕地提起注意,将防卫与攻击在心底消化完结或尚未完结就各奔前程了。

到站,铁箱里吐几个人,再吞掉几个人,然后继续前行。吐的人沉默着消失在黑暗的街上。吞掉的人在黑暗的车厢里沉默。

四月坐在他后的长椅上,默默地打量这个男人的背影。男人孤独地站在她面前,毫无戒备地将完整的后背都暴给她,双手袋里。说不定,他的全上下都在不自觉地灼烧,因为后的两犹如线般执著的目光,赤地将他围绕。

静默似乎显得有些暧昧。四月想,同时盯着司机的背影。那个男人也没有回,他仿佛睡般歪着脑袋,有节奏地敲打着窗玻璃。车在摇摆,人也在摇摆,

她将一直坐到终站,还有五站路。静默将会漫长。

她抬起睛看司机冷静的背影。车开上了一条上坡的路,开始颠簸,随着车的晃动,她轻轻地闭上了睛。

他安全了。她也安全了。

她调过脸去,朝车将来的方向看,不再注视这个陌生人的后背——空的非警戒区域。

她突然觉得害怕,而且好笑,两矛盾的觉毫无矛盾地存在于她此刻的心里。两个陌生人,在陌生的地方相遇,外面一片黑暗,内心一片黑暗,彼此没有安全,对对方充满恐惧。只能在心里勾画可怕的可能,用最坏的想象来恐吓自己,防止恶事件的发生。心底不断地较量、厮杀,表面却平静如湖

这些有机缘的人跟陌生人惟一的区别就是面孔的熟稔,其实因警戒的不足而实际上最伤害。反而是全然的陌生人因为他们的陌生而备了古怪的份,制造伤害的人和假想中的敌人,因而丧失了大半的伤害。这两矛盾的角在陌生人的上混合,自然得看不矛盾和破绽来。

男人一直侧着脸,沉默地等待前方的光线。他一定非常焦急。四月想,他的后背被跟随的目光灼伤,动作被陌生的目光所约束,丧失了自由的觉。

在不停地摇摆中再次到站,坐在车门边的那个男人站起来,下了车。没有人上车。车厢里只剩下了她和那个和她一起等车的男人。保持静默。

他无可选择,以一个男人的份,他不能站在她后引起她下意识的不安。他只能站立在她面前,装若无其事的模样,仿佛坦然地将自己置于的危险之下。

这仿佛是一本能,恐吓自己,保证自己的安全。

其实,了城被文明驯化得不知人是什么东西的人们都是淡漠的,因此,所有的往都容易相忘,相忘于江湖。内心的挣扎不为人知,可以忽略不计,留下的都是看得见的结果——摧毁与建设有时是并立不可分的。像这样在街上或车上偶遇的男人,无论是修了几生的缘,结果都差不多少。对她来说,他不过是不会制造伤害的人和假想中的敌人,最终的结果,最有可能的结果,就是本没有结果。因此,没有痕迹,就像没有什么曾经发生过——所有她多余的思虑都理所当然地被忽略不计了。

那个淡蓝T恤的男站起来,走到车门边,看着四月,无声地笑了。车灯亮起,四月看见他白皙的脸和牙齿,然后,他仿佛释然地长吐一气,里的神气仿佛刚从一场有惊无险的事件中解脱。他没有等四月回报的笑容,随着车门无声开,下车了。

里里外外,一张张因为黑暗中潜伏的危险而变得诡异的脸,压着张不安的心理活动,如波澜般躁动卷,表面却沉默平静。

车厢里只有四个人。司机,她,还有两个坐在前排的男人。她抓住扶手在晦暗的车厢里不安定地行走,一直走到车尾。她轻松地吐了气。又在安全的位置了。在最后,仿佛意味着最为安全。所有的人都在她面前暴无余,将自己完全袒,置于无人防守的危险,就像刚才那个男人等车时的状态。

车站。

若下车看,这儿的窗上方不过齐眉,想必这房是沿着下坡的路造的,所以从车上看下来,正好是个居临下地俯视姿态,傲而且疏远。这不合情理的姿态,仿佛是对默默营生的小人的鄙视。她不喜觉。想到这里,突然有风来,打了个寒颤,将衣服裹,抬看青的房上停着几只鸟,正巧拍拍翅膀起飞,"哗""哗"地钻了随风跌的枝叶间,与黑暗汇合。

末班车将会在霭下来临,车厢里寥寥数人,每个人都笼罩在影之中,黑暗吐一张张诡异的脸。

昏黄的光线悄悄地铺在了地下,车安静地到了面前。男人如同逃亡般立刻了上去,她从袋里掏两枚币,币敲击投币箱的声音仿佛在骂她无来由的恐怖设想——"笨、笨"。她走上车,站到蓝制服的司机旁,灯光陡然暗了,她看着车缓缓地又没前方的黑暗,将前面的路一片片铺短暂的光线,把黑暗留在后。

只有她和另外一个矮胖的陌生男在等车。一个着淡蓝T恤的男,腋窝里夹了一个黑的公文包,百无聊赖地站在她前,呈焦急状。

拐了个弯,走了一条被树的黑影覆盖的小街。小街上全是低矮的平房,一间间有如货架上排列的饼盒,错池,堆放的自行车等杂,有几扇玻璃窗上刷着"烟酒品""酸菜鱼"的字样。有一间屋的灯尚且亮着,低迷的灯光下,坐着在纫机前忙碌的妇人,四月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披散在额前,手安静而平缓地在布料上移动,动作熟练。

某日夜。末班车。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相遇。完全没有沟通,无论是目光,还是言语。心底却各自计量对方带给自己的威胁。四月想,两别天生是有抗拒的,彼此在烈的抵抗中到达对方。如若是两个男人,或是两个女人,可能就不会有警觉和压抑在彼此抵挡。别的对立,在陌生与熟悉的环境一样造就心灵的对立。

末班车。意味着相遇就是一终结。正是因为只有两人,两个别的人,抵抗的目标便更加明确,和白天在街上的漠视与忽略截然不同。两个人,所有的注意力集中,警戒愈发烈,只在对方上消化。只有这一班车的缘分,只有这一班车的战斗。偶然相遇,抵抗,别,各自安全。

他终于从蠢蠢动的抵抗中解放了,他的模样很轻松,很兴。四月回过,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街的一条小巷中,也释然地长吐了一气。

夜,在工业区某条无人居住的大街上,四暗,只有他们两人。若她手中有什么武,他便是最轻易可以杀的猎。而黑暗可以掩蔽一切罪恶。她可以轻轻地净武,轻松地离开。这条街很长很长,每隔百米,就有拐弯的小路,慢慢地走下去,或许她也会危险,或许不会,她可以安全地逃离。

大路两旁有粉白的路灯把光洒开,走在下面,便可以小心地把安全拉成漫长,等待撕破黑暗冲来的一辆辆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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